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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有一前傳，載於外傳 Lost Episode 0:1：

你，說了，謊
EPISODE 0:6.5
A Rei said all Reis are liars.

那一刻，世界凍結了。明日香呼喊真嗣名字的尖叫聲、房門被粗暴推開的巨響。接着在下一瞬間，世界停止了一切運作。
真嗣除了繼續盯着明日香之外，什麼也做不到。他在震驚與動搖中動彈不得，只能等待心中湧起的悔恨，能驅使他的身體行動。
而麗則在那連自己也不明白、無法命名的情感中，一味地凝視着明日香，彷彿那是唯一正確的行為，卻不明白為什麼該那麼做。
然後……過去緩緩流進了靜止的世界中。
那是其他兩人看不見的、屬於明日香的世界。唯獨對她而言，這裡清晰地浮現出另一幅光景。
過去不會消失，也不會逐漸流逝。如果名為「過去」的時間僅存在於人的記憶之中，那麼只要人還記得，它就會永遠作為「現在」存在下去。
就像此刻，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位女性一般。那不是過去，也不是幻象。那是「現在」。
對明日香而言，這就是此時此刻世界的模樣。

「……明日香……」
真嗣低喃道。那聲音低沉且毫無起伏，是那種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語所特有的音色。
以此為契機，明日香猛地轉身，衝向室外。彷彿要逃離自己的過去與現在；彷彿要逃離那終於追上現狀的過去。就像她迄今為止一直逃避的那樣。
「明日香！」
真嗣大喊道。儘管他心裡明白，就算喊了，明日香也不會停下。
他慌忙起身，整理凌亂的衣衫。就在那時，他與仍躺在地上的麗對上了視線。
「啊……綾波……」
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儘管心想着必須追上明日香，卻連追上之後該怎麼辦都毫無頭緒。所以，他終究沒能追上她。
「我……我……」
「沒事的。」
「……咦……？」
「快去吧。」
語言精煉之極。麗那看不出情感波動的話語，聽起來既像寬恕，也像拒絕。
「……對不起！」
而真嗣果然只能道歉。他自己依然搞不清楚究竟因為什麼才道歉。
真嗣追着明日香跑出房間，唯有麗那雙緋紅的眼眸始終追尋着他的身影。
看着緩緩關上的房門，麗撐起赤裸的身軀爬了起來。
空蕩蕩的房間。剛才真嗣還在的房間。真嗣剛剛離去的房間。
面對這理應從出生起就習以為常的空虛空間，麗不知為何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空虛的房間。空虛的身軀。空虛的心靈。
「寂……寞……」
一個詞彙，在空虛的心靈中浮現。

「……！」
房間的角落裡有人。一個面孔與身體和自己相同的人，就在那裡。
花了幾秒鐘，她才意識到那是什麽。
那是掛在牆上的、裂了一道縫的鏡子。
有些東西，明明確實存在於那裡，卻並不「真正」存在。彷彿根本不會被察覺到一樣。
連麗自己，直到現在都完全沒意識到那種地方竟然有一面鏡子。
麗緩緩地走向鏡子。
那是存在着，卻又不曾存在的東西。
鏡子。寂寞……裂開的、自己的裸像。寂寞……鏡緣堆積着薄薄的灰塵。
寂寞……
寂寞。
看着映在鏡中的身影，麗發現那雙臉頰正濕潤着。她試着輕輕伸出手指。伸出的指尖觸碰到了自己的臉——那是極其無機質的，冰冷的鏡面的手感。
麗驚縮了一下，不由得收回手指。
再一次，麗將手指伸向自己的臉頰。這次不是對着鏡子，而是對着自己真正的臉頰。
指尖觸碰到臉頰的瞬間，麗預料着冰冷的觸感，像是害怕一樣，僵住了身體。
指尖觸碰到了臉頰。
那是溫暖的手感。柔軟肌膚的觸感。麗感覺指尖被溫暖的液體浸濕了。
那是真嗣的淚水。
她將手從臉頰移開，注視着那根手指，隨後輕輕地將指尖含入口中。這味道像 LCL，麗心想。
鹽水的味道。大海的味道。大海母親的味道。

「碇君……他在哭……」
麗回想起真嗣最後道歉時，說着「對不起」的面孔。那張被溫暖的淚水濡濕的臉。
（你爸爸哭泣的樣子……你見過嗎？）
她看見了被真嗣壓在身下的自己。在麗眼中，那張面孔彷彿浮現着極其邪惡的表情。
「……寂寞的人……是我……」
真嗣依偎在麗懷中，放聲大哭。
淚水很溫暖。
（媽媽，救救我……）

淚水滴落在臉頰上。
散發着菸草的氣息。大手緊抓着麗的肩膀。
然後，淚水滴落在臉頰上。
（唯……！）
麗抬起頭。
鏡中的另一個自己，正回望着她。
那雙臉頰早已徹底乾透。
麗緩緩地低喃道：
「是嗎……你果然還是哭不出來呢……」

我……連假裝成人類都做不到……

淚水……溫暖的淚水。
那是不被任何人察覺，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東西。

初號機機庫。第 30 日。
自從「那一天」以來，來到這裡已成了麗的日課。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真嗣的營救計畫，且不論成功率，在赤木博士的指揮下，正穩步地進行着準備工作。
即使麗待在這裡，理應什麼也做不到。
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待在這裡。
儘管如此，麗還是在這裡。
只是因為，她想待在這裡。
那是什麼樣的心情，麗並不明白。不，或許她其實是明白的，卻以為自己不明白。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命名那種心情。
沒有名字的東西。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東西。

淚 心 愛 ai 哀 我 綾波麗
我是誰……？

就在那時，麗在視線的一角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一個紅色的剪影，正蜷縮在機庫角落，隱藏着身形，和自己一樣凝視着初號機。
在黑暗中，那雙瞳孔顯得深邃而湛藍。
麗輕悄地離開原位。
「你在幹什麼……？」
從背後搭話後，對方嚇得全身瑟縮了一下。一貫如此。
麗並非刻意放輕腳步靠近，但不知為何，即使已經走到身邊，她的氣息也往往不被對方察覺。只要她自己不主動開口。
「第……第一適格者？！」
驚愕……接着，是敵意。麗只是凝視着在那雙瞳孔中跳動的情感之火。那對她而言是絕對無法理解的東西。
「我才要問你，你在這裡幹什麼啊！」
麗沒有回答。她回答不出來。
因為想知道答案的人，正是她自己。
她心想，或許能從對方口中聽到答案。如果她也是因為抱着和自己一樣的心情，才位於此時、此地的話。
沉默。接着是帶着憎惡的聲音。
「你是因為擔心才來看的？擔心真嗣的事？」
「……你呢？」
明日香猛地瞪向麗。那眼神刻着恨意。
「那種傢伙……變成什麼樣也無所謂。」
她把嗓音壓得低沉。
「乾脆就這樣永遠別回來就好了！那種傢伙！」
接着她大發雷霆，厲聲吼道。
然而，那股迸出的情感在毫無反應的麗面前失去了出口，化作自我厭惡的波濤向明日香襲來。
貳號機被砍掉了頭。自己卻什麼也做不到。真嗣與麗在地板上相擁。自己落荒而逃。
（那種傢伙，乾脆別回來算了。）
然後該怎麼辦？然後又怎麼樣？
貳號機被砍掉了頭。
我難道要這麼一直輸下去嗎？
就這樣輸給笨蛋真嗣，繼續活下去嗎？
真嗣與麗在地板上相擁。
竟然會輸給這種女人。竟然會輸給這種玩偶。
可是，我究竟輸給了誰？我到底在尋求什麼？

吊在天花板上的女性的剪影。
我難道要這麼一直逃避下去嗎？
像那個笨蛋一樣？
可是，輸給了那個笨蛋的是誰？
在尋求着那個笨蛋的……是誰？

（我……我……）

話語從緊咬的牙關間擠了出來。
她用盡了最後的一絲意志力。
「那種傢伙，乾脆別回來算了。」
明日香再一次重複道。她拼命想讓自己相信這就是她的真心話。彷彿想藉語言的力量親自詛咒自己一般。

就在那時——
「為什麼要說謊？」
聽到麗的話，明日香猛地抬起頭。
那雙毫無表情的緋紅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她。明日香被徹底擊中了要害。
此時明日香的臉上，浮現出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真心。
寂寞、心虛、困惑，以及……
但那份表情立刻被怒火沖散。
「什麼說謊不說謊的！」
麗平和地回答道：
「因為你……說出的話和心裡想的不一樣……」
麗清晰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或許是因為，她內心深處的那份情感，與自己的並無二致。麗對此深信不疑。
只要她肯告訴自己，「那」究竟是什麼。

「我、我……」
明日香的身體顫抖着。
「老娘……對那種傢伙毫無……！」
麗再次追問。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答案。為了弄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了弄清楚這份心情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要那樣欺騙自己？」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廣闊的機庫空間內激起陣陣迴響。
明日香狠狠地瞪着麗，只丟下一句話：
「因為老娘是人類！」
語畢，明日香轉身跑開。一次也沒有回頭。
麗捂着被打紅的臉頰，呆立在原地，腦中只剩下明日香最後的那句話不斷迴盪。

NERV 總部，總司令辦公室。
「第三適格者的 EP2 式營救計畫，將於明日 15:00 開始。」
「嗯。」
「您要親自到場嗎？」
「沒必要，全都交給你了。」
「可是，成功的機率……」
「無妨，到時候再說。」
「……您真的覺得沒關係嗎？」
「什麼沒關係？」
一瞬間，兩人的視線交會。隨後，源堂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說謊……）
看着那離去的背影，律子低喃道：
不可能真的沒關係的。因為，第三適格者可是……
她抑制住那份情緒，對着他的背影問道：
「司令，您要去哪兒？」
「啊，抱歉，今天我打算先休息了……對了，」
律子為了應對接下來的那句話，全身不由得僵硬了起來。
「麗呢？」
「呃，今天的定期同步測試結束後就沒看到她了。」
……剛才我說得自然嗎？聲音裡有沒有夾雜什麼微妙的情感？
「是嗎？」
源堂就這麼走出了房間。律子用嚴峻的眼神目送他離去，雙唇緊閉。
那個人不願碰我。儘管他察覺到了我的暗示。
當他真正感到寂寞、真正需要誰的時候，那個人絕不會來到我身邊。
他總是會回到回憶之中，回到過去的幻影裡。簡直像依偎着母親的少年一般。
既然如此，究竟為什麼偏偏是今晚？
那個人到底是在為什麼事，感到如此痛苦？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因為第三適格者，是兒子……「那位女性」的兒子。
律子緊咬着抹了口紅的嘴唇。

律子甩了甩頭，正準備離開房間。伴隨着「唰——」的一聲，門開了，那時——
「……！」
律子當場僵住了。
過去的亡靈就站在那裡。一個擁有血肉、藍色頭髮與緋紅眼眸的亡靈。
「……碇司令呢……？」
律子不由自主地吐出剛才憋住的一口氣，用沉著的聲音回答：
「你找司令有什麼事嗎？」
「我被召見了。」
那一瞬間，世界停了下來。
當律子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聽起來過於冷靜、毫無生氣。
「真遺憾，司令因為緊急會議外出去了。」
她丟下這句話，打算邁步離去。
然而，麗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那是試圖用意志力去歪曲真實世界的面貌時，所發出的嘎吱聲。那是麗絕對無法理解的、充滿痛苦的回響。

「……為什麼要說謊？」
背後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律子的腳步停了下來。
隨後，律子緩緩地轉過身面對麗。
在她那宛如能面具一樣的表情之中，雙眼卻像另一種生物般閃爍着光芒。
看到那雙眼眸時，麗的身體感到一陣近乎恐懼的戰慄。
嫉妒、憎惡、敵意。
其中的神情，和剛才在明日香眼中看到的一樣。
只不過，還伴隨着更加明顯的「惡意」。

凝視了麗數秒後，律子依然一言不發，再次轉身離去。
正當麗想要對着她的背影再次追問時，一股力量阻止了她。
「因為老娘是人類！」
剛才明日香說過的那句話，不斷在腦中迴旋。

不知為何，麗感覺自己正慶幸着律子說了這個謊。
碇司令因為會議外出去了。
這句話絕非事實，麗卻將其作為真相全盤接受，並因此安下心來。隨後，她也轉過身離開了現場。
那一晚，麗沒有到碇司令的身邊去。

三天後，第一神經外科 273 號病房。真嗣的營救計畫奇蹟般地大功告成，麗就這樣守候着，等待真嗣醒來。
她已不再探究理由。
只因為她想待在這裡。
這就足夠了。
安詳的睡臉。微微起伏的胸膛。她想永遠、永遠地凝視下去。

就在那時，麗感覺到某個人的氣息，抬起了頭。
在門的另一側，看見了一個人影。
那幅剪影雙臂交叉，背對着這頭。長髮在陽光照射下閃耀着金色的光芒。
麗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轉過頭來。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凝視着彼此的雙眼。
誰也沒有開口，沒說半句話。
不久後，她把視線從麗身上移開，望向躺在床上的真嗣。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病房外死死地盯着真嗣。在僵硬的表情中，唯獨那雙眼眸顯得極其寂寞。
後來，明日香沒有踏入病房，提前回去了。

「唔……嗯……」
數小時後，真嗣動了起來。
就在麗湊上前想察看情況時，真嗣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
「……你醒了嗎……？」

麗對恢復意識的真嗣簡短地說明了他被 EVA 吸收的經過，以及營救計畫的內容。
麗不帶感情地陳述着，心裡卻覺得：
「真高興。」
真嗣就在此時、此地。
自己也在此時、此地。
僅僅是這點小事，竟比一切都讓她感到「高興」。
麗打從心底這麼想。
直到真嗣開口說出下一句話為止。

「明日香呢……？」
那一刻，麗的心中響起了一道聲音。那是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應該說是某種東西誕生的聲音。
接着，麗聽到了從自己口中流出的話語：
「她啊……一次也沒有來過這裡哦。」

那天，第一次，
你，說了，謊。

感谢翻译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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